风暴过境的第三天,“老伙计号”靠港补给。
老K蹲在码头上抽烟,看着港湾里来来往往的船,忽然咂了咂嘴。不对劲。靠港的渔船越来越少,出港的船却越来越怪——船头没有网架,甲板上没有鱼筐,船上的人白日里对着屏幕,晚上船舱里透出来的不是鱼腥味,是咖啡味。
小满:“船长,看什么呢?”小满抱着电脑从跳板上下来。昨晚风暴里他吐得七荤八素,今天倒是缓过来了。
老K:没答话,只用下巴点了点港口深处。
港口深处,一艘通体哑光深灰的船。船身没有名字,不撒网,不卸货,不下锚,在港里停了三天,天天有几个人对着屏幕,往海底看。
小满:“AI寻宝船。”小满顺着目光看过去,一下子明白了,“2026年了船长,出海寻宝的人,已经变了。我给您看段视频。”
画面里是一艘船的驾驶舱。船长站在舵轮前,可舵轮旁边、海图桌旁、甚至天花板下——悬着一块发着光的屏,海流、水温、气象云图不停跳动。有个声音在跟船长对话:
“东北方向两海里,温跃层异常,建议减速。”
“收到。”
老K盯着那块屏,看了足足一分钟,才问那船上有几个人。
小满:“驾驶舱里俩。可船上还有第三个领航的——一个AI。全天候盯着:人睡觉它盯着,人吃饭它盯着,风暴里人看不清,它还在盯着。”顿了顿,“不困,不停,不要工钱。船长,这就叫——人,加全天候AI领航员。”
老K把烟摁灭,半天没接话。
他这一辈子的本事,靠的是天不亮就爬起来看云,靠夜里竖着耳朵听浪,靠三十年的命换来的直觉。直觉再老——也得睡觉。
当晚回到船上,老K还在琢磨这事。
老K:“我不信。盯一晚上行,盯一年?铁打的也锈了。它凭什么?”
小满:“凭两样东西。”把电脑转过来,“我给您看段伪代码——写给人看的、像代码的东西,您看个意思就行。”
# AI领航员的一天(伪代码) while 船在海上: # 只要船还在海上,就一直循环 数据 = 读传感器() # 风向、浪高、水温……全变成数 判断 = 模型.推理(数据) # 模型看过数,给出判断 if 判断 == "有危险": 喊话("船长,注意!")老K:凑近屏幕,一个字一个字地念:“while……船在海上……”
小满:“对。只要船还在海上,它就一圈一圈地转,不停。读数、判断、不对就喊人——您后半夜睡不着,一遍遍出去看天,是不是这个理?”
老K:“是。我就是那个while,就是得睡觉。”
小满:“它不用睡。但真正的门道在中间这行——模型.推理(数据)。您先想老理儿:写程序,老法子是人把规矩一条条写死。浪过三米五就报警,风向转南就收网——规矩从哪来?从人来。”
老K:“我师父传我口诀,我传徒弟。对。”
小满:“那艘怪船上的AI,反过来了。”翻开另一屏——一片密密麻麻的海底图,几千张缩略图排下去,一眼望不到头。“几万张海底扫描图,哪张是礁石、哪张像沉船,都标好了答案。把这一大堆例子喂给机器,让它一遍遍地看、一遍遍地猜、猜错了自己改——看到后来,它自己长出一套认海底的规矩。”
老K:“没人给它写规矩?”
小满:“没人写得出来。海底的形状千千万,谁能写全?写不完的规矩,就用‘喂例子’来学。喂进去的例子,叫数据;学完存它肚子里那套本事,叫模型。”
老K盯着那片缩略图,看了很久,忽然冒出一句:
老K:“……这一套,我怎么这么熟。”
他想起自己十六岁上船,什么都不会。师父也不讲课,就是带他出海。三年,几千个日子,哪天该收网、哪片水不能去、什么样的浪下面藏着礁——对一次,错一次,自己就磨出来了。
老K:“你们管这个叫什么?”
小满:一字一句地说:“训练。机器怎么学,跟您怎么学的——是同一个理,船长。区别就一个:您学三年,它学三天。因为不用睡觉。”
船舱里静了几秒。
老K:“那它现在在海上认一张新图,那一下,叫什么?”
小满:“推理。平时训练攒本事,出海用本事——来一批新数据,模型吐出一个判断。训练慢,推理快。”
老K:点头,“拳不离手曲不离口,是训练。上了台,是推理。”
老K:忽然把袖子一撸,“来,光看他们的不过瘾。我念口诀,你给我写。头一条——风转南,浪起白,收网回舱莫耽搁。”
小满手指飞快:
def 老K的口诀(wind, wave): # 师父传的:南风带涌,涌掀网 if 风向偏南 and 浪头起白: return "收网回舱" return "继续干"老K:指着第一行,“慢着。这个def,是把我的话起名收起来了?”
小满:“对,这叫函数——一套规矩打包起名,以后谁想用,叫一声就行。写一次,传千年。”
老K盯着屏幕,半天,嘀咕了一句:师父传他的口诀,到这儿,不用口传了。
小满:“可船长您看,咱这条是写死的规矩:风转南、浪起白,‘且’两个都占,才收。机器那边不一样,它的规矩是自己从例子里长出来的,长成什么样,人都说不全。写死的稳当,学出来的活——风浪这种千年不变的,写死就够;海底那种千变万化的,只能学。真家伙,都是两样掺着。”
老K:哼了一声,“跟人一样。手艺是死的,眼力是活的。”
当晚,码头小酒馆,老K要了瓶白的,倒上,却半天没喝。
老K:“小满,我问你句实话。那种船,还要不要老船长?”
小满想说“要”,可看着老头那眼神,又觉得那是哄他。他斟酌了一会儿,才开口。
小满:“那AI的本事,全从它吃过的数据里来。数据里没有的,它就当不存在——它没在十六岁被浪打过,没见过它那几万张图里没有的怪浪。可反过来说,它吃过的比您一辈子见过的还多,它盯得比您全。船长,光有人、没有AI的船,也快被淘汰了。”
老K端着酒的手停在半空,然后一口把酒闷了。
回到船上,老K没睡。
他把油布包一层层打开,取出那张手绘的藏宝图,铺在船舱桌上。海流、暗礁、季风、沉积层——密密麻麻,全是两代人用命换回来的经验。
他看了很久,然后喊小满过来,手指按在图上。
老K:“你说,人加AI,寻宝。我这张图,三十年的经验,变成数据;你这电脑,把它训练出一个模型;出了海,它替咱俩推理——”他抬起头,眼睛里有一种小满从没见过的光,“咱俩,能不能也干一票?”
小满看着老头按在图上那只布满老茧的手,看了足足三秒,然后笑了,转身去抱电脑。
小满:“船长,咱这不叫干一票。叫——人 + AI,出海。”
老K:哈哈大笑,把图一卷,“好!那明天第一课——你先把我那三十年的经验,变成它吃得下的数据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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