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. 开题:为什么这十年值得拿出来复盘
智能驾驶决策规划这十年,是我个人认为整个自动驾驶行业里变化最剧烈、也最容易被外界误读的一个方向。2015年前后,行业里提到决策规划,基本默认是"一套规则加一条曲线",很多团队连"预测"模块都没有,决策基本靠查表。到2025年再看,主流方案已经变成"数据驱动的端到端模型主干 + 规则兜底 + 可解释中间层"的混合形态,中间经历了至少三轮技术范式的转换。
如果你刚入行,或者正打算从感知方向转到决策规划,这篇内容可以帮你建立一个十年维度的坐标系:哪些东西是真正沉淀下来的,哪些只是阶段的产物,现在行业里讨论的"端到端""世界模型""驾驶大模型"到底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的。如果你已经在行业里做了几年,这篇按时间线和技术形态双维度展开的复盘,也能帮你把手上正在做的事放到一个更完整的脉络里去看。
我自己的经验是,决策规划最大的难点从来不是某个具体算法写不出来,而是你很难知道"当前这个方案在真实世界中到底够不够好",以及"下一个拐点什么时候来、会以什么形式来"。所以这篇文章我不打算写成论文式的综述,而是按真实的技术演进轨迹,结合每个阶段的典型问题、实现细节和踩坑经验来展开。
提示:文中所有企业和项目的表述均为行业通用场景描述,不指向任何特定真实主体。
2. 从规则统治到模型萌芽:2015到2017年的决策规划世界
2.1 当时代的基本盘:有限场景、有限速度、无限规则
2015年做决策规划,场景边界非常清晰。封闭园区、高速简单变道、低速园区接驳,基本上就是全部。没有城市道路,没有复杂的无保护左转,没有行人横穿加非机动车穿插的组合博弈。所有方案都建立在"地图是已知的、障碍物是筐出来的、路线是预设的"这三个假设上。
决策端的典型做法是有限状态机加规则优先级。什么场景触发什么行为,基本都是工程师一条条写出来的。比如前方有静止障碍物且旁道空闲,状态机转到变道状态,然后让规划器生成一条满足安全距离的轨迹,再用五次多项式拟合平滑。这套方案的优势是非常直接,行为完全可控,出了问题你能精确到"哪条规则没覆盖到"。劣势也很明显:每增加一个场景,就要增加一大批规则,规则之间还会互相打架,工程师常年处于"加规则修BUG"的循环里。
我当时所在的团队做过一次统计,用了接近一年的时间,把一个园区低速场景的状态机从二十几个状态扩到了两百多个状态,每次OTA新版本,总有几个增量规则会导致某些边缘场景的行为退化。后来我们总结出来一个规律:规则类方案的边际成本是递增的,到一定程度之后不是在加功能,而是在互相还债。
2.2 规划端的技术主旋律:Frenet坐标系和采样
2015到2017年,规划端的技术底座其实已经相对成熟了。Frenet坐标系是整个十年的地基之一,即使在端到端时代,轨迹表达和碰撞检查依然大量沿用这一套思路。它把车辆运动从笛卡尔坐标系转换到以参考线为基准的s-l坐标,纵向是沿道路的距离s,横向是偏离参考线的距离l,这样一来,道路形态本身不再干扰规划问题,目标函数可以直接写"离参考线多近、纵向速度多平稳"这类直觉量。
基于Frenet的采样规划是当时最主流的形式。横向和纵向分别采样,然后用五次多项式连接起点和终点。为什么要五次多项式?因为它能保证位置、速度、加速度三个量在边界处连续,车辆执行起来不突兀。这里有个实操细节值得说:三次多项式只能保证位置和速度连续,加速度会产生跳变,车辆控制端会抖,乘员感知会非常明显。五次多项式是当时工程上的最低要求,有几家团队甚至尝试过七次,但数值稳定性和求解成本都不划算,最终大家还是停在五次。
选轨迹的标准从第一天起就没变过:安全性、舒适性、效率。安全性靠碰撞检查兜底,舒适性靠加加速度的变化率来约束,效率就是在限速和跟车距离约束下尽量贴近期望速度。真正让团队拉开差距的,是怎么处理多个候选轨迹之间的切换。大部分老工程师一定记得那个"换道犹豫"问题——轨迹每帧重采样,上一帧准备变道,这一帧因为旁边车稍微加速就回到原车道,下一秒又变道,车在车道线上跳舞。后来大家用轨迹选择时的"滞后性",也就是给不同行为的代价函数加一个时间维度的惯性项,才把这问题压住。这个细节在各家论文里很少写,但是在实车上极其重要。
2.3 模拟器和仿真测试从第一天就是刚需
2015年那会儿还没有今天这种大規模仿真平台,很多团队自研的仿真器本质上是"录制的路测数据重放",加上一个简单的动力学模型。这套玩法能验证控制指令的跟踪效果,但验证不了决策算法面对"新场景"的能力。
比较早的探索是场景编辑器,工程师手搭一些典型场景往里塞,比如前车急刹、旁车切入、路口有车辆遮挡。这里有个经验:场景编辑器最有价值的用法不是堆场景数量,而是做"参数化边界扫描"。比如前车急刹的相对距离从40米到5米,每隔一米跑一遍,看系统什么时候开始触发紧急制动、舒适性指标怎么退化。这条边界曲线比一百个孤立的通过性case有用得多,因为它直接告诉你系统的鲁棒性余量。
到现在,行业内主流测试工具链的底层逻辑仍然和那时一致,区别只是场景生成的自动化程度、传感器仿真的逼真度、以及大规模并行计算的能力上有了数量级提升。
3. 预测模块登上主舞台:2017到2019年的架构重整
3.1 为什么必须把"预测"从决策里拆出来
2017年前后,行业里一个重要的共识开始形成:感知输出一堆框,直接丢给决策规划去查规则,根本处理不了交互场景。你无法为"旁边车下一秒可能减速让我进,也可能加速不让我进"写一条清晰的规则。于是预测模块正式从决策规划中分离出来,变成了独立的中间层。
这个拆分的本质,是把"对方意图是什么"的概率估计,和"我该怎么做"的策略选择解耦。预测模块输出每个交通参与者的多模态轨迹假设和对应概率,决策规划根据这些假设做条件规划——每个假设对应一条最优轨迹,再用概率加权或者保守兜底的方式来选最终动作。
这里有一个实践中的关键点:预测模块的输出格式要设计得非常谨慎。如果输出的是多模态轨迹list,下游决策要解决的问题马上就变成"多假设怎么选、怎么融合";如果输出的是简单的横向变道概率,下游会把概率阈值当规则用。我记得有一段时间行业里反复在"概率阈值调大了保守,调小了激进"这个困境里打转。后来部分团队开始尝试"轨迹级假设 + 场景级决策树"的组合:预测给出三条带概率的轨迹假设,决策端为每条假设维护一条备选轨迹和一个触发条件,只有当假设间存在实质性冲突时才降级到保守策略。这套做法在当时的计算资源下已经接近算力极限,但效果确实稳定。
3.2 蒙特卡洛树搜索在驾驶场景的尝试和退场
2017到2018年,学术界和工业界有一波用蒙特卡洛树搜索(MCTS)做驾驶决策的热潮,思路很自然:把驾驶当作一个序贯决策问题,车辆和周围参与者共同构成状态空间,用树搜索去枚举可能的交互序列。
但真到了实车上,问题比论文里复杂太多。第一是分支因子太大,城市道路场景里周围五辆车、每个车有三个可能的意图,树宽就是几百,深度再一加,搜索空间直接爆炸。第二是代价函数很难设计,在棋盘里你能说清楚"吃掉对方一个皇后是收益",在城市交通里你说不清"让旁边车先走三米"和"我自己晚到三秒"之间到底怎么换算。第三是实时性问题,即使做了裁剪和并行,主流车载计算平台在那个年代根本跑不动。
这波尝试最后基本退回到了决策树和行为库的框架内,但MCTS给行业留下的遗产是"场景交互需要考虑得更深",而不是"每个障碍物各自独立预测然后我选一个最稳妥的策略"。后来的交互式预测、博弈规划,都能看到这段探索的影子。
3.3 强化学习进入工业界的曲折
强化学习(RL)在决策规划中的应用,大概是2017年开始从实验室进入工业界试探的。第一批试水的场景是换道、匝道汇入、路口通行这类强交互场景,因为这些场景的胜负手是"时机选择"而不是"几何轨迹"。
落地过程中最大的坎不是算法收敛不了,而是奖励函数怎么设计。你给"完成变道"一个正奖励,给"碰撞"一个负奖励,训练出来的策略可能非常莽——贴着旁边车的保险杠变道,安全距离完全被无视。你加一个"离障碍物越远越好"的惩罚项,策略又变得过度保守,在匝道上永远等不到空隙。每家团队都在这两边反复磨。
我个人的经验是,RL在决策规划里真正能落地的形态,不是直接输出一条控制指令,而是作为一个"决策建议器"或者"策略筛选器"。比如在换道场景里,先由规则系统圈定一个安全条件,RL在条件允许的窗口里给出换道时机建议,再由规划器生成具体轨迹。这个分层思想到今天仍然在被使用。
4. 数据驱动全面渗透:2019到2022年的范式转换期
4.1 从"写规则"到"标数据":行为克隆成为主流路径
2019到2020年,行业里一个非常明显的风向变化是:大家开始大规模用路测数据来"学"决策行为,而不是"写"决策规则。行为克隆(Behavior Cloning)是最先跑通的技术路径。
操作上其实不复杂:拿到大量人工驾驶的路测数据,把感知输出和自车状态作为输入,把人类驾驶的方向盘、油门刹车作为标签,训练一个监督学习模型去拟合。这个方向能跑通的核心原因是数据足够多、问题足够直接——比RL调奖励函数省太多心智负担。
但行为克隆有个著名的坑:分布偏移(distribution shift)。学出来的策略在训练数据分布里表现很好,一到新场景就崩,因为模型没见过这种状态就乱输出,乱输出导致进入更偏的状态,恶性循环。行业里几种应对方案后来也沉淀下来了:一是数据聚合(DAgger),让模型在真实道路上开,每次遇到偏离就让人接管并把这个新状态加回去重训;二是加入安全过滤器,把模型的输出当作参考,通过一个规则层的安全检查才放行。后者的价值在真实系统中被反复验证,现在几乎所有"端到端"方案里都还有一个规则兜底层,根源就在这里。
4.2 插值搜索和数值优化的工程化进展
在决策端被数据驱动吸引眼球的同时,规划端其实也在发生技术迭代。基于采样的方法有个天然问题:在高维空间里,你永远不知道采样密度够不够,而数值优化方法——特别是模型预测控制(MPC)类方法,开始越来越多地进入工业界。
基于MPC的规划把轨迹生成变成一个有约束的优化问题:目标函数是平顺性和跟踪参考速度,约束是动力学可行、避障安全。优势是解出来的轨迹天然满足约束、平滑性好、不需要后处理;劣势是对初始猜测敏感,非凸问题容易陷入局部最优,而且在极限场景下求解时间可能超时。
工程上比较成功的做法是"采样和优化混合":先用采样方法把问题空间摸一遍,找到几个较好的初始解,再丢给优化器去精修。这个两阶段结构后来成为很多量产系统规划的标配。一个很重要的经验是:优化器的权重调节一定要配合实车标定来做,单独看仿真曲线的舒适性指标没有任何意义,因为乘客的感受还依赖于底盘响应特性,同一组权重在两种不同悬架的车上的主观感受可以差一大截。
4.3 车路协同和高精地图侧的暗线演进
2019到2022年,行业内对决策规划的讨论主要围绕算法本身,但有一条暗线同样重要:高精地图和数据闭环的标准化。决策规划算法的复杂度很大程度上受制于上游信息质量,地图精度、车道拓扑的完整性、交通信号灯信息的时延,直接影响规划器的行为边界。
这一阶段比较重要的工程进展是把地图信息从"一次性导入"改成"在线更新 + 动态图层叠加"的架构。规划器不再直接查地图数据库,而是通过一个地图服务接口拿到融合了实时交通事件、临时施工信息、车道封闭信息的"活地图"。这个架构变化对决策规划的影响是巨大的:它让"前方施工绕行"这类能力从规则里解耦出来了,降低了决策状态的爆炸式增长。
5. 端到端方案的崛起:2022到2025年的新叙事
5.1 从模块化到分段端到端再到全端到端
2022年之后,行业讨论的焦点变成了"端到端"。这是个被用得很滥的词,先理清楚它的层次。
最温和的端到端形态是"感知决策一体化":感知模块直接输出可供决策用的中间表征,而不是一个个独立的障碍物框和车道线。举例来说,传统方案里感知输出"前方10米有车,速度3m/s",端到端方案里感知输出的是一个向量空间特征图,里面包含了车辆、车道、路沿、动静态障碍物以及它们之间的关系。决策模块基于这个特征图直接输出轨迹。好处是感知和决策之间不再有信息丢失,坏处是中间表征不可解释,出了问题很难定位是感知的错还是决策的错。
更激进的全端到端形态是"传感器原始数据直接到控制量":输入是摄像头图像和激光雷达点云,输出是方向盘转角和加减速。这种方案在2023到2024年在头部玩家那里被推到了量产验证阶段。核心训练数据规模是决定性因素,公开路测车队攒的数据量和质量,直接决定了系统的能力上限。
对中小团队而言,全端到端的门槛实在太高,大多数团队实际落地的是"分段端到端 + 规则兜底"的方案。感知用端到端模型,决策用模仿学习加规则安全层,规划用数据驱动加MPC精修。这个组合的关键词不是激进,而是可控。
5.2 世界模型和驾驶模型的边界在哪
2024到2025年,"世界模型"成了决策规划领域最热的概念之一。它的核心假设是:如果模型能学会环境中的物理规律——前车踩刹车后会减速多少、行人看到车后会犹豫还是快跑、雨天路面的附着系数大概降多少——那么决策就不需要为每个细节写规则,模型自然知道怎么做更合理。
世界模型在当前阶段的实际形态是:用大模型预测未来几秒内多个传感模态的演变,相当于给决策系统装了一个"预见能力"。然后决策端在这个预见结果上进行条件规划。这个思路在仿真中效果不错,特别是处理"鬼探头""遮挡路口"这类需要提前反应的场景。
但这里有一个工程现实:世界模型的预测质量在当前传感器成本和算力约束下还不够稳定,预测偏差可能比传统预测模块的偏差更不可控。我在实际测试中见过不少案例,世界模型对未来1秒的预测效果接近完美,但3秒之后的预测发散明显,如果决策完全依赖这个预测,就会在长周期规划中产生"越来越偏"的问题。所以目前行业里更实际的用法是把世界模型的结果作为参考输入,最终决策仍然经过一个规则和传统预测融合的保底链路。
5.3 大语言模型介入决策:是未来还是过度炒作
2023年ChatGPT热潮之后,行业里涌现了一批"用大语言模型做驾驶决策"的工作。思路上确实有吸引力:语言模型天然具备了常识推理能力,能理解"前方有个球滚过来,后面可能跟着孩子"这种人类驾驶员的隐式推理。
实际落地层面的挑战也很多。第一是时延,在驾驶场景里,决策的周期通常要求100毫秒以内,而一个正常的大语言模型单次推理就要2到5秒;第二是token化损失,把传感器数据转换成语言或者代码描述,本身就是有损压缩,信息丢失是不可忽视的;第三是安全性,语言模型的内容生成是概率性的,同一输入两次输出可能不同,这在安全关键系统中的可接受度目前还不够。
在2025年的这个时间点,我更愿意把大语言模型看作是决策系统的"顶层规划器",负责长周期任务理解和交互决策,而且是离线生成驾驶策略,远没有到线上实时介入的主流阶段。
6. 十年沉淀下来的关键判断和避坑经验
6.1 架构演进不是单向替代,而是分层共存
回看十年,最核心的认知变化是:没有哪个单一技术路线是终极方案。规则、优化、学习三条路线各有自己的生态位。
规则擅长处理有明确逻辑边界的场景,比如红灯停、实线不变道,这种场景写规则永远比训练模型更可靠。优化擅长处理数值层面的精细控制,比如限速变化曲线、舒适制动,人写策略很难写得过公式。学习擅长处理高度不确定性的交互场景,比如汇入主路时的时机判断、无保护左转时的对手行为预测。量产系统真正稳的做法是让三者各司其职,再用一个更上层的仲裁逻辑把它们的输出整合起来。
我有一个形象的比喻:规则是骨架,优化是肌肉,学习是大脑。没有骨架,系统基本安全都保证不了;没有肌肉,轨迹永远不优雅;没有大脑,理解不了复杂场景。2015年到2025年的演进,本质上是这个分层系统的每一层都在被持续加深。
6.2 仿真和路测的边界在重塑
这十年里,仿真系统的角色发生了很大变化。2015年它是辅助工具,用来跑回归;2019年左右它变成了规模化场景生成器,支撑算法迭代;2023年之后,仿真开始在模型训练环节直接产生数据,特别是在强化学习和世界模型训练中,仿真环境提供的多样化场景已经变成模型能力的核心来源。
但仿真永远替代不了路测的真实性,两者要配合使用。仿真擅长衡量"算法在定义好的场景家族中的一致性",路测擅长暴露"你对场景还没定义完的部分"。这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。
我发现很多团队容易犯的错是把仿真通过率当作安全指标。仿真通过率再高,也不能证明系统在真实世界中是安全的,因为仿真的传感器模型和交通参与者的行为模型都有简化。真正的做法是让仿真负起它的主要责任——回归、边界扫描、机遇判断,而把"未知场景的表现"交给路测去发现。
6.3 数据和算力是隐形的胜负手
任何决策规划方案,无论是规则还是学习,最终都会撞上数据这个天花板。规则方案需要数据来发现新的场景缺口;学习方案需要数据来训练和验证;端到端方案需要海量数据来覆盖长尾。
关于数据,我想强调一个容易被忽视的质量维度:行为质量。很多团队从公开数据和路测车队拿到的数据量不小,但驾驶质量参差不齐,有的司机变道激进、有的跟车距离过大,直接拿来做行为克隆会把不确定性学进去。我们在实际项目中做过一次数据清洗实验,只保留人工评分为"优秀"的驾驶员数据后,模型预测的准确率和决策的通过率都显著提升。这个投入远比调模型结构划算得多。
算力方面,车端和云端的分工也值得一提。车端算力决定了在线推理的模型规模,云端算力决定了你能多快迭代一版模型。2022年到2025年的最大变化之一,是云端训练的算力成本大幅下降,使得很多中小团队也能跑起端到端的训练流程。
6.4 安全验证体系的三个层次
决策规划算法演进十年,安全验证体系也跟着走了三个阶段。第一阶段的验证思路是穷举规则场景,核心指标是"有没有定义过的失败";第二阶段的验证思路是数据驱动的风险发现,核心指标是"路测里程和脱离接管数";第三阶段,也就是当前正在建立的,是"生成式场景 + 分布外检测 + 安全论证"三位一体。
所谓"生成式场景"是指用AI自动生成大量有战术难度的边缘场景,比如"前车突然在一个路口跨实线掉头""骑行人从视觉盲区高速切入",把这类场景做成一个测试集合,每周回归。分布外检测的价值在于识别出"当前系统认知能力边界之外的情况",它不试图解决这些情况,而是让人知道"这里可能不太行",这个信号对运营端决定是否人工接管至关重要。
这三个层次不是替代关系,而是叠加关系。在做任何决策规划的工程改造时,都建议先确保三个层次的验证体系都在跑,再谈算法升级。
7. 当前落地架构参考:一套2025年仍可用的混合决策规划系统
根据多年的实践经验,我整理了一套当前阶段在工业界落地时比较成熟的混合架构,可以作为接入新项目的起点参考。它不是最前沿的方案,但它在安全、性能、迭代效率之间取得了比较合理的平衡。
系统整体分为五层:
- 感知融合层:输出障碍物、车道线、交通信号、栅格化可行驶空间,带置信度。
- 行为预测层:输出每个交通参与者的多模态轨迹假设,附带概率估计和意图标签。
- 决策规划核心层:由规则决策器(处理强规则)、学习决策器(处理和预测模块耦合的交互场景)、规划器(采样初解 + 优化精修)组成,最后有一个动作仲裁器来保证行为一致性。
- 安全兜底层:包含全局安全约束(车辆动力学极限、法规约束)和局部冲突检查,任何输出不满足安全条件都会触发降级策略或者安全停车。
- 数据闭环层:记录高价值的交互场景数据,自动化标注,回流训练流程。
在实施这套架构时,最需要注意的是模块间接口设计。决策规划系统的大多数问题不是某个模块本身有多差,而是模块之间信息传递的语义不对齐。比如预测模块输出的"概率"到底怎么被下游使用——是直接做期望,还是做阈值判断,还是做环境条件判断?这必须在接口文档里写清楚,否则就会变成整个团队的噩梦。
8. 从现在的角度看未来三年
站在2025年回看,我认为未来三年最值得关注的方向有三个:第一个是决策规划中常识推理能力的增强,当前系统仍然缺少对物理世界和人类社会规则的理解,语言模型带来的常识能力如果能在时延和安全性上打得过去,会有质变;第二个是分布式决策和群体智能,车车通信和车路协同如果普及,决策规划的主体问题将从"单车决策"变成"群体协调",算法形态会完全不同;第三个是决策系统的可验证性和可解释性,随着学习模型占比持续扩大,监管和安全认证对决策过程的可解释性要求会越来越高,如何在效果和解释之间找到平衡,是每个从业者都要面对的课题。
十年演进给这个领域留下的最宝贵的经验,概括成一句话就是:**不要迷信单一范式的完美性,也不要低估工程系统的复杂性。**每一个你看着不起眼的规则层、接口定义、数据标注标准,在真实系统中可能决定着一个最先进算法的生死。做决策规划的人需要同时具备科学家的好奇心和工程师的敬畏心,前者帮你找到更好的方向,后者帮你在真实世界里稳住。